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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預購原聲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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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不到更貼切的標題了!!
我尖叫到嗓了~~(顆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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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質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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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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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Pattinson+Summit+Entertainment+Presents+0KLZUQVUD7Tl.jpg
    
在 Comic-Con 上的記者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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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火花
1
雖然茶的熱氣早已散逸在冰寒的空氣中,我仍雙手緊握著保溫瓶,繃緊肌肉對抗寒冷。眼下若有一群野狗對我展開攻擊,我搶先爬上樹的機會,委實對我不利。我是應該站起來,走動走動,活絡一下四肢了。但是,我做不到。看著天光逐漸照亮森林,我仍然坐著,一動也不動,一如我坐著的大石塊。我無法叫太陽不升起,只能眼睜睜看著它逼我面對,面對好幾個月來我害怕面對的日子。
等到了中午,他們將群集在「勝利者之村」,在我的新家。記者、好幾組攝影師,甚至我的舊伴護人艾菲.純克特,都會遠迢迢從都城來到第十二區。不知道艾菲會不會依舊頂著那頭好笑的粉紅色假髮,還是會特別為「勝利之旅」找來別種詭異的顏色。等著我的,還會有其他人:一組服務人員,他們會照料我長途火車旅行中的每項需求;預備小組,他們會打理我公開亮相的儀容;還有我的設計師兼好友,秦納,是他設計的那些漂亮服飾,讓觀眾在飢餓遊戲一開始便注意到我。
如果由得我,我會嘗試把飢餓遊戲完全忘掉。永遠不再提起。假裝它不過是一場噩夢。但勝利之旅粉碎了遺忘與假裝。都城將這趟旅程巧妙地安排在今年與明年兩場飢餓遊戲的中間,為的就是要我們清清楚楚記得遊戲的恐怖,要我們知道我們始終面臨恐怖。每一年,我們行政區的百姓,不單被迫記得都城如鐵鉗般轄制我們的力量,還被迫慶祝它。今年,我是這場大秀的明星之一。我必須長途旅行,走過一區又一區,站在表面上歡呼喝采,暗地裡卻恨我入骨的群眾面前,從台上望著被我殺害的孩子的家人……
太陽堅持上升,我只得強迫自己起身。所有的關節都在抗議,被壓了許久的左腿整個麻掉了,我來回踱步,連續走了好幾分鐘,才讓它恢復知覺。我已經在林中待了三小時,只不過我無心打獵,所以我沒東西可帶回家。這對我媽跟我妹小櫻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她們買得起鎮上屠夫賣的肉,雖然我們還是比較喜歡打來的新鮮獵物。但我最好的朋友,蓋爾•霍桑和他的家人,仍然需要倚靠今天的收穫,我不能讓他們失望。於是,我開始一個半小時的跋涉,沿線巡察我們布下的所有陷阱。過去,還在學校讀書時,下午放學後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潛入森林,去巡察陷阱、打獵與採集,還來得及趕回鎮上交易。但現在蓋爾已經去煤礦坑採礦,而我整天無所事事,於是承擔起這項工作。
這個時辰,蓋爾已經在礦坑打了卡,搭乘令人胃部翻絞的升降機,深入地底,昏天暗地地在某處煤層拼命挖掘。我知道在那底下是什麼樣子。每一年,在學校裡,我們班都必須參觀礦坑,作為我們的教育課程的一部分。我還小的時候,那只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坑道引發幽閉恐懼,空氣污濁,黑暗從四面八方壓逼過來,令人窒息。但我爸跟其他幾位礦工在一次爆炸中喪命之後,我連強迫自己走進升降機都沒辦法。每年的參觀行程都帶給我巨大的焦慮。有兩次,光是預期參觀日逐漸逼近,我就生起病來,乃至於我媽以為我染上感冒,把我留在家裡。
我想著蓋爾。只有在森林的懷抱裡,有清新的空氣與陽光,有清潔的潺潺流水,他才算真正活著。我不知道他怎麼忍受得住。嗯……是,其實我知道。他必須忍受,因為那是他餵飽他母親、兩個弟弟與一個妹妹的辦法。而我在這裡,如今口袋裡的錢多到足以餵飽我們兩家人還有餘,他卻連一毛錢都不肯拿。我們彼此都知道,如果我在那場遊戲中喪命,他肯定會持續供應我媽跟小櫻的生活,但現在,就算我只是帶獵物去他家,他都難以接受。我告訴他,他這是幫我一個大忙,因為叫我整天坐著沒事幹,會逼得我發瘋。即便如此,我從不選他在家的時候送獵物過去。要安排這點並不難,因為他一天工作十二小時。
如今,我唯一能真正和蓋爾相處的時間是星期天。這仍是一週當中最棒的一天,我們會在森林裡碰頭,一起打獵。但已經跟過去不同了。過去,我們無話不談。那場遊戲連這點都破壞了。我一直期望,隨著時間過去,我們可以重拾往日彼此間的那份自在,但我內心深處隱約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光陰不會倒流,我們回不去。
這趟巡察的收穫頗豐――八隻兔子,兩隻松鼠,還有一隻水獺游進了一具用鐵絲編造的精巧陷阱裡,那是蓋爾親手設計的。他天生是個安設陷阱的奇才,輕易就能用細線拉彎幼樹或細枝,獵物落入陷阱時會彈起吊在半空,讓掠食動物搆不到;或用樹枝架設靈敏的扳機裝置,將一截截圓木穩穩地安放在上頭;也能編製魚笱,讓進入的魚兒無從逃脫。我一邊前進,一邊小心地重設每個陷阱。但我知道,他一眼看出木頭是否架設平穩的眼力,他判斷獵物會從哪裡穿越路徑的直覺,我永遠學不來。那是與生俱來的天賦,與經驗無關。就像我能在幾乎一片漆黑中一箭射死一隻動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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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可能會有人問說不是種共有12個區嗎?
我跟你講一個秘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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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灰燼
1
我低頭瞪著腳上的靴子,看著一層薄灰落在老舊磨損的皮革上。這會兒我站的地方,曾經擺著我跟我妹小櫻一起睡覺的床。廚房的餐桌應該在過去那頭。煙囪的磚塊燒得焦黑,坍塌成一堆,成了我辨認方位的依據。否則,在這片灰色海洋裡,我要如何知道自己的所在?
第十二區幾乎什麼都沒剩。一個月前,都城用燃燒彈摧毀了炭坑裡貧窮礦工的房子、鎮上的商店,乃至於司法大樓。唯一逃過一劫,沒被燒成灰的,是勝利者之村。我不確定為什麼。可能為了讓不得已來這裡出都城公差的人,有個像樣的地方待吧。也許偶爾會有古怪的記者來訪。專家會組團來評估煤礦的狀況。而維安部隊會來搜查,看有沒有逃亡者偷偷返鄉。
只不過,除了我,沒有人回來。我也只能短暫逗留。第十三區當局反對我回來。他們認為這是毫無意義,代價又大的冒險。這裡沒有情報值得探查,而此時我頭頂上起碼有一打看不見的氣墊船盤旋著,保護我。但是,我一定要來看看。非得如此不可。這是我開的條件,否則我不配合他們的任何計畫。
最後,那位在都城統籌叛變行動的首席遊戲設計師,普魯塔克.黑文斯比,舉手投降。「讓她去吧。與其再浪費一個月,不如浪費一天。也許就是得讓她到第十二區打個轉,她才會相信我們站在同一邊。」
站在同一邊?左邊太陽穴突然一陣劇痛,我伸手緊緊按住,就在喬安娜.梅森用金屬絲線圓軸擊中的地方。記憶飛旋,我試著分辨真假。究竟是怎樣的一連串事件,導致我如今站在家鄉的廢墟中?思考好難。喬安娜這一擊所造成的腦震盪,尚未完全平復,我的思緒動不動仍會亂成一團。此外,他們用來幫我控制疼痛與情緒的藥物,我猜,有時候會令我產生幻覺。我到現在還沒能完全相信,有天晚上我病房的地板突然變成群蛇纏繞蠕動,只是幻覺。
我用了一位醫生教我的方法:從我確知為真的,最簡單的事實開始,然後逐漸回想比較複雜的事情。於是,記憶的清單在我腦中展開……
我名叫凱妮絲.艾佛丁。我十七歲。我家在第十二區。我參加了飢餓遊戲。我逃脫了。都城恨我。比德被抓成了階下囚。大家認為他已經死了。他很可能已經死了。說不定死了對他來說最好……
「凱妮絲。要我下去嗎?」蓋爾的聲音從我頭上戴的耳機傳來。耳機是反抗軍堅持要我戴的。蓋爾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在上方一艘氣墊船裡,密切守護著我,隨時準備一有狀況就俯衝下來。我這才發覺自己蹲在地上,手肘撐在腿上,兩手抱頭。我看起來一定像是瀕臨崩潰邊緣。這樣不行。他們好不容易才逐漸減少給我用藥,可不能再來一次。
我起立挺直身子,揮手拒絕。「不要,我很好。」為了證明我真的很好,我開始邁步離開舊家,朝鎮上走去。蓋爾原本要求跟我一起下來,不過我拒絕他陪伴時,他就沒再勉強。他瞭解我今天不想要人陪。連他都不要。有些路,妳必須自己一個人走。
這個夏天熾熱宛若火炙,乾燥如同枯骨。幾乎沒下過雨,大轟炸後留下的一堆堆灰燼未曾受到驚擾。隨著我前進的腳步,灰燼輕輕翻滾著。沒有風吹散它們。我兩眼專注地盯著記憶中的道路,因為,我剛降落在草場時,不小心一腳踢到一塊石頭。只是那不是石頭,是人的頭骨。它滾啊滾的,停下來時面朝上。有好半天,我怔怔地盯著那兩排牙齒,不知道那是誰,心想在同樣的情況下,我看起來可能也是這個樣子。
出於習慣,我堅持走在路上,但這是錯誤的決定。路上到處是屍骨,那些曾經掙扎逃命的人。有些人已完全燒成灰。但有些人,大概死於煙燻,逃過了烈焰焚身之苦,現在橫陳在路上腐爛,發出陣陣惡臭。食腐動物正在嚼食,密密麻麻布滿蒼蠅。是我害死你,我走過一堆屍骸,心裡說。還有你,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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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另半邊床是冷的。我伸手去探妹妹小櫻溫暖的身體,卻只摸到罩著床墊的粗布單。她肯定又做了惡夢,爬到媽床上去了。她當然會做惡夢,今天是抽籤的日子。
我單手撐起身子。臥室裡的光線已經夠亮。我看到小櫻側身蜷縮在媽身邊,兩人的臉緊貼在一起。睡夢中媽看起來年輕多了,雖憔悴,卻不再那麼沒有元氣。小櫻的臉清新如雨露,可愛得像櫻草花。她的名字,便取自那花。我媽也曾經非常美麗,起碼人家是這樣告訴我的。
趴在小櫻膝旁守著她的,是全世界最醜的貓,有個像被打扁的鼻子,一邊耳朵少了一半,眼睛顏色是腐爛的南瓜黃。小櫻給牠取名金鳳花,堅持說牠那身泥黃的毛可比亮麗的金鳳花。牠很討厭我,至少是不信任我。雖然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想牠還記得小櫻帶牠回來時,我企圖把牠溺死在桶子裡。那隻骨瘦如柴的小貓,全身爬滿跳蚤,圓鼓鼓的肚子裡都是寄生蟲。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一張吃飯的嘴。但小櫻苦苦哀求,哭哭啼啼,我只得讓牠待下來。結果,情況也沒我想的那麼壞。媽媽給牠驅了蟲,牠則是天生的捕鼠精,甚至會抓大老鼠。有時候,我宰殺清洗獵物時,會丟一些內臟餵金鳳花吃。牠也終於不再對我怒目嘶叫。
內臟。不嘶叫。這就是我們所能達到最相親相愛的關係了。
我兩腿一晃下了床,雙腳滑進獵靴裡。柔軟的皮革已經服貼成我的腳型。我穿上長褲、襯衫,把黑亮的長辮子盤到頭上,並攫過我的草藥袋。桌子上倒扣著一只防鼠貓偷吃的木碗,底下有一小塊漂亮的山羊乳酪,用羅勒葉包裹著,是小櫻在這抽籤日給我的禮物。我慎重地把乳酪放進口袋,靜悄悄溜出門。
在第十二行政區裡,我們這一帶俗稱「炭坑」,平常這時辰,街上都是蠕蠕前行去上早班的煤礦工人。男男女女,一個個肩膀佝僂,指關節腫大;煤灰固著在破損的指甲和瘦削臉龐的皺紋裡,許多人已經懶得費神去擦洗。但今天早晨,布滿煤渣的街道空無一人。成排低矮灰黑的屋子,窗戶都是關上的。抽籤要下午兩點才開始。這時還不如睡覺吧,如果睡得著的話。
我們家差不多在炭坑的最尾端,我只要穿過幾個柵門,就會抵達一片蓬亂的草地,我們管它叫「草場」。草場過去便是森林。隔開草場與森林的,是一道高高的鐵絲網,頂端還有成圈的倒刺。事實上,這道鐵絲網圍繞著整個第十二區。理論上,鐵絲網應該是整天二十四小時通電的,好嚇阻森林中的掠食動物──曾經有成群結隊的野狗、單獨獵食的美洲豹、熊等,闖入我們街上威脅人命。但由於我們每晚能有兩三個小時的電力就得慶幸了,所以觸摸這鐵絲網通常不會有事。即便如此,我總會花個一兩分鐘注意聽有沒有嗡嗡聲,有的話,表示鐵絲網是通電的。這會兒,它靜得像一堵石牆。藉著矮樹叢的掩蔽,我平趴在地上,悄悄從一處存在已久的兩呎寬裂縫爬出去。這道鐵絲網還有其他好幾處破洞,但這裡最靠近我家,我幾乎每次都是從這裡進森林。
一進到林子裡,我立刻從一截空樹幹中取出弓和箭袋。無論通電與否,這道鐵絲網確實把肉食動物都擋在第十二區外了。但在森林裡,牠們橫行無阻。此外,還得留心有毒的蛇、染上狂犬病的獸,而且林子裡沒有現成的路可以走,隨時可能迷路。不過,只要你知道怎麼找,林子裡可是充滿了食物。我爸就知道怎麼找,他生前教過我。我十一歲那年,他在一次礦坑爆炸中被炸得粉碎,連要埋都沒得埋。五年後的今天,我仍會從睡夢中驚醒,尖叫著要他快逃。
即使侵入森林是犯法,偷獵更會帶來嚴厲的懲罰,只要有武器,一定有更多人還是願意冒險。但絕大多數人不敢只帶著一把刀就往森林裡闖。我的弓如今算是稀有物品,是我爸親手做的,有好幾把,都被我用防水套包好,小心藏在森林裡。我爸本來可以賣掉它們,好好賺一筆錢,但一旦被官方發現,肯定會被冠上煽動叛變的罪名,公開處決。所幸對我們這些獵人,大部分維安人員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們跟大家一樣,也渴望有新鮮的肉可吃。事實上,他們是我們的好主顧。不過,他們不可能容許炭坑的人有武裝自己的機會。
秋天的時候,會有一些勇敢的人偷偷溜進森林裡採收蘋果。不過他們不敢深入,總是留在看得見草場的範圍,以便有危險時能很快跑回安全的第十二區。「第十二區,一個你可以安全餓死的鬼地方。」我忍不住喃喃抱怨。話才出口,我隨即轉頭掃視一圈。即便在這裡,無村無店的荒山野林中,你還是怕有人會聽見。
小時候,我常脫口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提到第十二區的處境,或遠方「都城」裡的人──就是他們統治著我們「施惠國」(1)──把我媽嚇得半死。後來我終於明白,多言多語只會惹禍上身。我學會閉嘴,裝得面無表情,不讓人看穿我的心思。在學校裡我安靜地做功課;在公共市場上客氣地哈啦無關緊要的話。在我賺到大部分收入的黑市「灶窩」,除了交易,我也不敢多話。即使在我輕鬆愉快不起來的家中,我也避免談論敏感話題,像是抽籤、食物短缺,或「飢餓遊戲」。我怕小櫻學舌,讓外人聽見,然後我們會死得很慘。
在森林裡等著我的是蓋爾。唯有在他面前,我可以做我自己。爬上山坡,前往屬於我們的天地時,我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放鬆了,腳步也加快了。那是一處俯瞰山谷的岩塊,藏在濃密的莓果樹叢中,外人看不見。瞧見他等候的身影,我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蓋爾說我從來不笑,只除了在林子裡。
蓋爾說:「嗨,貓草。」其實我名叫凱妮絲,但我第一次告訴他時,聲細如蚊,他以為我說的是「貓草」(2)。然後,那隻搞不清楚狀況的山貓開始在林子裡跟前跟後,等我丟東西給牠吃,貓草就此成了蓋爾給我取的正式綽號。最後我不得不宰了那隻山貓,因為牠把獵物都嚇跑了。我後來有點後悔,因為牠實在是個不錯的同伴。不過,牠那身皮毛著實讓我賣了個好價錢。
「看我打到什麼。」蓋爾舉起一條麵包,上頭插著一枝箭,我哈哈大笑。那是條真正由麵包店烤出來的麵包,不是我們自己用配給穀物做的那種又扁又硬的麵包。我拿過麵包,拔出箭,鼻子湊近麵包皮戳穿了的地方,深深吸入那股令我滿口生津的香氣。像這麼好的麵包,是為特別的日子準備的。
「呣~,還是熱的。」我說。他一定是天剛破曉就到麵包店去交易。「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一隻松鼠而已。那老闆今天早上也感傷起來,」蓋爾說:「甚至還祝我好運。」
「嗯,今天人和人之間好像都親近了些,對吧?」我說,瞧都不瞧他一眼。「小櫻給我們留了乳酪。」我伸手從口袋拿出來。
看到這等美味的食物,他神情亮起來。「小櫻,謝謝妳。這下我們真的要吃大餐了。」他突然轉成都城的口音,模仿起那個老是不知道在亢奮什麼的女人,艾菲.純克特──她每年都要來一趟第十二區,在台上唸出被抽中的名字。「我差點忘了!飢餓遊戲快樂!」他從我們身邊的樹叢拔了些黑莓。「願機會──」他朝我拋來的莓果在半空畫出一道弧線。
我張口接住,牙齒咬破那層鮮嫩的表皮,酸甜的滋味瞬間爆開,溢滿口腔。「──永遠對你有利!」我續完下半句。我們必須這樣拿抽籤日開玩笑,因為不開玩笑,我們就只能恐懼和害怕。再說,都城口音是如此裝腔作勢,不管講什麼,聽起來都很可笑。
我看著蓋爾拔出刀把麵包切片。說他是我哥哥,不知道的人也會相信。黑直的頭髮,橄欖膚色,我們連眼睛都同樣是灰色的。但我們沒有血緣關係,起碼不是近親。大部分的礦工家庭,彼此間都有這類相似之處。
這也是為什麼我媽和小櫻的淺色頭髮及藍眼睛,總給人格格不入的感覺。她們是不該在這裡。我的外祖父母屬於商人階級,在第十二區中較好的地段開了一家藥局──商人階級人數不多,顧客主要是官長和維安人員,偶爾也有來自炭坑的人。由於幾乎沒有人請得起醫生,藥劑師就成了我們的醫生。我爸之所以認識我媽,是因為他在打獵時偶爾會採集一些藥草,賣到他們店裡去製成藥劑。她一定是深愛他,才會離開自己家嫁到炭坑來。但如今她變成一個終日呆坐,腦筋空白,孩子餓得只剩皮包骨,卻依舊毫無反應的人。我試著記住她的犧牲,試著看在我爸的份上原諒她。不過,老實說,我不是心胸寬大的人。
蓋爾把柔軟的山羊乳酪抹在一片片麵包上,再仔細地鋪上羅勒葉,我則忙著採摘樹叢上的莓果。我們在岩石間一處隱蔽的凹穴安頓下來。從這裡可以清楚俯視山谷,卻不會被人窺見。山谷裡充滿了夏日的生機,有野菜可採,有食用根莖可掘,魚群在陽光下閃爍發亮。湛藍的天空,輕柔的微風,真是風光明媚。食物棒極了,乳酪沁入溫熱的麵包,莓果在我們口中爆開。如果今天真的是假日,如果這一整天可以和蓋爾在山林裡遊蕩,獵取今天的晚餐,一切就太完美了。然而,下午兩點時我們都得到廣場上集合,等候被叫到名字。
「妳曉得,我們辦得到。」蓋爾靜靜地說。
「辦得到什麼?」我問。
「離開這個區。逃跑。在森林中生活。妳跟我,我們辦得到。」蓋爾說。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這主意實在太荒謬了。
他很快又加上一句:「如果我們沒有那麼多小孩的話。」
蓋爾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我有小櫻。你還可以把我們的母親也算進來。當然,他們不真是我們的小孩,但他們也可以算是。因為,沒了我們,他們要怎麼活下去?誰能餵飽這些嗷嗷待哺的嘴巴?雖然我們倆天天出門打獵,還是有些日子得把獵物拿去換豬油、鞋帶或羊毛;還是有些時候晚餐桌上沒什麼可吃,大家上床睡覺時肚子仍在咕嚕咕嚕叫。
「我從來不想要有孩子。」我說。
「我想要。如果我不住在這裡的話。」蓋爾說。
「但你住在這裡。」我說,有點火大。
「當我沒說。」他惱怒地頂回來。
這場談話整個變了調。離開?我怎麼能離開小櫻?她是這世上我唯一真正深愛的人。蓋爾更是他家人的倚靠。我們不能離開,所以何苦談論這事?就算我們辦得到……就算我們辦到了……要不要孩子這話題又是打哪兒蹦出來的?蓋爾跟我之間從無情愛可言。我們初次碰面時,我是個十二歲大瘦乾巴的丫頭,他只比我大兩歲,卻已經看起來像個男人。我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成為朋友,才停止爭論獵物是歸誰所有,才開始互相幫助。
此外,如果蓋爾想要孩子,他大可輕易娶到太太。他長得很帥,也壯得足以挑起礦坑中的工作,而且他還會打獵。你可以從學校裡那些女生在他經過時竊竊私語的樣子,曉得她們想要他。那讓我嫉妒,但理由不是大家所想的。要找到一個打獵的好夥伴,很難。
「今天你想幹嘛呢?」我問。我們可以打獵、釣魚或採集野菜。
「我們去湖邊釣魚吧。安置好釣竿後,我們可以到林子裡採野菜,給今天晚餐準備些好吃的。」他說。
今晚。在抽籤之後,大家應該要慶祝。是有很多人會慶祝,因為鬆了一口氣,他們的孩子今年又逃過一劫。但至少有兩戶人家會緊緊闔上窗板,鎖上門,試著思考要如何捱過接下來的那幾週。
我們的收穫不錯。像這樣的日子,好吃又容易捕捉的獵物到處都是,那些掠食動物不會打我們的主意。將近中午,我們已有十二條魚、一袋野菜,而且,最棒的是,還有一加侖的草莓。我在幾年前找到那一片草莓,而蓋爾想到個主意,用網子把那片草莓圍起來,防止動物進入。
回家途中,我們先去黑市「灶窩」晃了一圈。灶窩位於廢棄的儲煤倉庫。當政府發展出一套更有效率的系統,能把挖出來的煤礦直接從礦場運上火車後,灶窩就逐步侵吞了這個地方。在抽籤日,大部分的買賣這時都已經收攤了,不過黑市裡還很熱鬧。我們很容易就用六條魚換到了可口的麵包,用兩條換到鹽。那個瘦骨嶙峋,煮一大鍋熱湯在賣的老婦人,油婆賽伊,拿了我們採來的一半野菜,換給我們幾塊石蠟。我們在別處換到的或許可以多那麼一點點,不過我們寧可盡量跟油婆賽伊維持良好的關係。她是唯一一個會持續不斷跟我們買野狗的人。我們不會刻意獵捕野狗,可是如果遭到攻擊,你還是會殺個一兩隻,反正,肉就是肉。「一旦下鍋燉成湯,我管它叫牛肉。」油婆賽伊眨眨眼說。在炭坑這種地方,不會有人嫌棄燉好的野狗肉;只有那些經濟條件好的維安人員,來到灶窩時,有本錢挑剔。
在黑市做完生意後,我們去到市長家的後門,打算賣掉一半的草莓,曉得他特別喜愛草莓,也付得起我們要的價錢。開門的是市長的女兒瑪姬。她在學校裡跟我同年級。身為市長的女兒,你會以為她是個驕傲的勢利眼,但她其實還好。她只是常常喜歡獨自一個人,跟我一樣。由於我們兩個都沒有自己的朋友圈子,結果在學校裡我們便常湊在一起。一起吃午餐,集合時坐在一起,體育活動時也同組。我們很少交談,這也正合我倆的意。
今天,她身上那乏味的學校制服換成一件昂貴的白洋裝,金髮上綁著漂亮的粉紅絲帶。抽籤日的服裝。
「好漂亮的洋裝。」蓋爾說。
瑪姬瞥他一眼,試圖看出他是真心稱讚,還是諷刺。那的確是件漂亮的洋裝,不過她絕不會在平常穿。她抿緊雙唇,然後笑了。「如果我最後得上都城去,我可要看起來美麗動人,不是嗎?」
這下子輪到蓋爾困惑了。她這話是真心的嗎?還是在逗他?我猜是後者。
「你不會去都城的。」蓋爾冷冷道。他的目光落到她衣服上一個小小的圓形胸針。真正黃金做的,做工極美。它可讓一個家庭維持溫飽好幾個月。「妳會有多少個籤?五個?我十二歲那年就有六個了。」
「這又不是她的錯。」我插嘴說。
「對,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事情就是這樣。」蓋爾說。
瑪姬的臉變得一無表情。她把買草莓的錢塞進我手裡。「祝妳好運,凱妮絲。」
「妳也是。」我說。門隨即關上。
我們默默地朝炭坑走去。我不喜歡蓋爾這樣譏刺瑪姬,只不過,他一點也沒說錯。整個抽籤制度本來就不公平,窮人的處境最不利。當你滿十二歲那天,你就符合抽籤的資格。那年,籤球裡會有一個你的名字。十三歲時,兩個。如此累計下去,直到你年滿十八歲。在符合資格的最後一年,籤球裡會有七個你的名字。施惠國十二個行政區中的每個公民,都是如此。
但這裡頭有個圈套。假如你是窮人,跟我們一樣三餐不繼,你可以選擇增加你名字的次數來交換糧票。每張糧票可抵貧窮人家一人一年的穀物和油。你可以為家裡的每一口人這麼做。因此,我在十二歲那年,就讓四張寫上我名字的籤條進入籤球。第一張,是我沒得選擇。另外三張,是我為自己、小櫻和我母親換取糧票。事實上,我每年都需要這麼做。而籤數是累計的。因此,我今年十六歲,籤球裡有二十個我的名字。蓋爾,十八歲的他先是幫忙家計,後是隻手撐起一個五口之家,七年了,籤球裡有四十二個他的名字。
現在你明白,為什麼像瑪姬這樣從來不需要為糧票提高自己風險的人,會讓他發脾氣。她的名字被抽中的機會,跟我們這些住在炭坑的人比起來,微乎其微。不是沒有可能,但非常小。即使訂下規則的是都城,不是十二個行政區,更不是瑪姬家,你還是很難不怨恨那些不需要為糧票冒險的人。
蓋爾知道他對瑪姬發怒是把氣出錯地方。之前,在森林深處,我聽過他怒吼著,指控糧票不過是另一種在我們區裡造成不幸的工具。一種在炭坑的飢餓勞工與基本上不愁吃穿的人之間種下仇恨的方式,好讓我們永遠互不信任。「分化我們,都城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如果只有我在,不必擔心隔牆有耳,他便會這麼說。如果今天不是抽籤日,他不會這樣遷怒。如果一個戴著黃金胸針,不需要交換糧票的女孩沒有說那些話,他不會這樣──儘管我確信瑪姬覺得她那些話無傷。
───
(1) 譯註:「施惠國」(Panem)一詞來自拉丁文panem et circenses,也就是bread and circuses,麵包與競技場。古羅馬詩人Juvenal曾指責當時統治者只靠分發小麥和舉辦格鬥競技活動,籠絡、娛樂市民,鞏固權力,而市民竟也放棄自己的公民責任。
(2) 譯註:在英語裡頭,「凱妮絲」(Katniss)發音跟「貓草」(catnip)很接近。katniss也是一種植物,葉片如箭簇,根塊可食,中文叫做慈菇。

我們邊走,我邊瞄蓋爾的臉,他冷硬的神情底下還在冒煙。雖然我從來不說,但他的憤怒在我看來一點用都沒有。這不是說我不同意他的看法,我很贊同。只不過,在森林深處對都城又吼又叫有什麼用?那改變不了任何事,不會使事情變公平一點,更無法填飽我們的肚子。事實上,那只會把鄰近的獵物統統嚇跑。不過我還是讓他吼。在林子裡怒吼總好過在區裡失言。
蓋爾和我平分了我們餘下的戰利品:兩條魚、幾條好麵包、一些野菜、一夸脫草莓、鹽、石蠟,和一點錢。
「廣場見。」我說。
「穿漂亮一點。」他淡淡地說。
家裡,我媽和妹妹已經準備好可以出門了。我媽穿了件她以前在藥局時穿的漂亮洋裝。小櫻穿的是有花邊的襯衫和裙子,是我第一次參加抽籤日時的服裝。那衣裙她穿太大了點,媽得用別針把它固定住。即便如此,襯衫背後的下襬還是無法妥貼地塞在裙腰裡。
等候我的還有一桶熱水。我刷洗掉在林子裡沾惹來的一身塵土跟臭汗,還洗了頭髮。讓我吃了一驚的是,我媽給我準備了一件她漂亮的洋裝,柔和的藍色,還有相配的鞋。
「妳確定?」我問,試著壓下想要拒絕她的衝動。有好一陣子,我因為太過生氣而不准她為我做任何事。況且,這件衣服很特別。她當小姐時的衣衫,對她而言是非常珍貴的。
「當然確定。」她說:「讓我幫妳把頭髮盤起來。」我讓她幫我擦乾頭髮,編好辮子盤在頭上。面對靠在牆上的那面破鏡子,我簡直認不出自己來。
「妳看起來好漂亮。」小櫻細聲說道。
「而且一點也不像我自己。」我說,給了她一個擁抱,因為我曉得接下來這幾個鐘頭,對她而言會有多恐怖。這是她的第一個抽籤日。我告訴自己,小櫻已經算是最安全的了,籤球裡只有一個她的名字。我不讓她去抵任何糧票。但她在為我擔心。那無法想像的事情可能會發生。
我盡一切所能保護小櫻,但在抽籤這件事情上頭,我無能為力。每當她難過的時候,我總感到痛苦在我胸口聚集往上竄,彷彿無可抑遏地要從我臉上冒出來。我注意到她的襯衫後襬又從裙子裡跑出來了,於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小鴨子,把妳的尾巴塞進去。」我說,邊把襯衫在她背後塞好撫平。
小櫻忍不住咯咯笑,還對我呱呱輕叫了兩聲。
「妳還真是鴨子咧。」我輕笑著說。只有小櫻能讓我這樣笑。「來吧,我們吃點東西。」我說,迅速在她額頭親一下。
魚和野菜已在燉煮,不過那是留待晚餐吃的。我們決定把草莓和麵包店做的麵包也留給晚餐。我們說,讓晚餐變得更特別。於是,我們改喝小櫻的山羊「貴婦」的奶,改吃用配給穀物所做的粗麵包,但我們其實都沒什麼胃口。
下午一點,我們出發前往廣場。這是強制出席,除非你已經一隻腳進了鬼門關。今天晚上,官員會到未出席者家裡去查,看人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如果不是,你會被關進大牢。
抽籤在廣場上舉行,著實令人遺憾,因為廣場是第十二區中少數令人感到愉快的地方。它四周環繞著商店,在有市集的日子,尤其是天氣好的時候,它會有一種假日節慶的氣氛。但在今天,雖然周圍建築物上都懸掛著明亮的彩旗,空氣中卻瀰漫著冷酷的氣息。那群扛著攝影機的工作人員,像禿鷹般棲守在屋頂上,徒增肅殺的效果。
人們沉默地排隊簽到。抽籤日也是都城清查各區人口的良機。從十二到十八歲的孩子,被聚集在繩索圍起來的區域裡,按年齡排隊站好,年紀大的在前,像小櫻這些年幼的在後。我們的家人則在繩索外面圍成一圈,緊握彼此的手。但廣場上還有其他人,家裡沒有孩子面臨命運考驗的人,或一些早已不在乎的人。他們在人群中閒蕩,打賭看哪兩家的孩子會被抽中。賺賠率按孩子的年齡而定,無論他們是炭坑還是商家的孩子,也不管他們會不會崩潰痛哭。大部分人都拒絕跟這些賭徒打交道,但必須很小心,非常小心。這些人通常也都是告密者,而誰沒犯過法呢?我可能會因為打獵,每天被槍斃一次。那些執法者的口腹之欲保護了我。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靠山。
然而,蓋爾和我都認為,如果我們必須在餓死跟腦袋吃子彈之間做選擇,吃子彈會痛快一點。
隨著人們到來,廣場越來越擠,氣壓彷彿也越低,讓人喘不過氣。這廣場相當大,但不足以容納第十二區為數約八千的全部人口。晚到的人被安排站在鄰近的街道上,他們可以從好幾個大螢幕上觀看這樁全國現場轉播的盛事。
我站在一群來自炭坑的十六歲孩子當中。我們彼此簡短地點頭打招呼,然後便把注意力集中在位於法院大樓前,臨時搭建的舞台上。台上有三張椅子、一張講桌,和兩個大玻璃球,一個裡面裝了男生的名字,一個裝了女生的。我瞪著那個裝了女生名字的玻璃球,那裡面有二十張紙條,上頭用筆工整地寫著「凱妮絲.艾佛丁」。
三張椅子中的兩張,一張坐著瑪姬的父親,昂德西市長,一個開始禿頭的高大男人;另一張坐著艾菲.純克特,第十二行政區的伴護人,剛剛從都城抵達此地,穿著嫩綠套裝,頂著一頭粉紅色頭髮,令人不舒服的笑容露出白牙。他們倆低聲交頭接耳,然後憂心地看著那張空椅子。
隨著鎮上的大鐘敲響兩點,市長起身走到講桌前,開始宣讀。每年的內容都一樣。他敘述施惠國的歷史,這國家從曾經一度稱為北美洲的廢墟中崛起。他列舉那些災禍、乾旱、暴風雨、大火,暴漲的大海吞噬了大片大片陸地,為搶奪剩餘的一點糧食而爆發的殘酷戰爭。最後的結果就是施惠國成立,以及一個替它的子民帶來和平與繁榮的閃亮都城,為十三個行政區所圍繞。接著,「黑暗時期」到來,行政區叛變,對抗都城。十二個行政區被擊敗,第十三個被消滅。「叛亂和約」給我們帶來了新的法律,以保障和平;而為了每年一次提醒我們「黑暗時期」絕不容許再現,這份和約還給了我們「飢餓遊戲」。
飢餓遊戲的規則很簡單。為了懲罰叛亂,十二個行政區每年必須提供少男、少女各一名,稱作「貢品」,出去參賽。這二十四名貢品會被圈禁在一個遼闊的戶外競技場,裡頭什麼地形都可能有,包括灼熱的沙漠和冰凍的荒原。在為期數週的時間內,競爭者要拼得你死我活。最後一個活下來的貢品便是贏家。
從各行政區帶走孩子,強迫他們互相殘殺,讓眾人觀看──這就是都城警惕我們的方式,提醒我們只能任他們擺佈、宰割。它在告訴我們,如果再次叛變,將死無葬身之地。無論他們如何用字遣詞,所要傳達的真正訊息很清楚:「看看我們是如何奪走你們的孩子,把他們犧牲掉,而你們完全束手無策。如果你們膽敢動一根手指頭,我們會把你們趕盡殺絕,一個都不剩。第十三行政區就是你們的鑑戒。」
為了折磨我們,更為了羞辱我們,都城要求我們把飢餓遊戲當作節慶來看待,彷彿一場各行政區互相對抗的運動競賽。最後一位活下來的貢品將榮歸故里,富貴一生;贏家的行政區也將獲得大量獎賞,主要是食物。一整年,都城會賞賜獲勝的行政區米糧和油,甚至糖這種珍貴的禮物,而其他地區則必須忍受飢餓。
「這是悔改與感恩的時刻。」市長吟頌道。
然後他宣讀過往第十二區得勝者的名單。在整整七十四年當中,我們僅有兩位。只剩一位還活著。黑密契.阿勃納西,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好現身,嘴裡叫喊著含糊不清的話,搖搖晃晃爬上了舞台,跌進第三張椅子裡。他喝醉了,醉得一塌糊塗。群眾意思意思地報以掌聲歡迎,但他搞不清楚狀況,企圖給艾菲.純克特一個大擁抱,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把他擋開。
這場面似乎讓市長很苦惱。由於這一切都會電視實況轉播,他很清楚這會兒第十二行政區肯定已成了全國的笑柄。他反應迅速,立刻向群眾介紹艾菲.純克特出場,企圖藉此把注意力拉回到抽籤這件事。
看起來總是充滿活力的艾菲.純克特,小跑步來到講桌前,喊了一聲「飢餓遊戲快樂!願機會永遠對你有利!」這話彷彿早已變成她的註冊商標。她那粉紅色的頭髮一定是假髮,因為她與黑密契遭遇之後,那頭鬈髮已經有些偏移了。她繼續說了一段話,說什麼能來到這裡有多麼榮幸。但大家都曉得她恨不得瞬間轉換到一個更好的行政區,可以遇到比較體面的勝利者,而不是一個當著全國觀眾面前騷擾她的醉漢。
穿過人群,我察覺蓋爾回頭看著我,臉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儘管即將抽籤,台上剛剛上演的這齣戲起碼有點好玩。但突然間,我想到了蓋爾和大玻璃球中他的四十二個名字,以及,跟其他許多男孩比起來,機會對他是如何不利。或許他對我也想到了同樣的事,因為他的臉馬上沉了下去,隨即轉開。我真希望可以在他耳邊輕聲說:「可是裡頭有數千張籤條啊。」
抽籤的時刻到了。一如過往,艾菲.純克特總是說:「小姐優先!」然後走到放女孩名字的玻璃球前,伸手進去,深深探入球中,然後抽出一張紙籤。群眾同時間跟著深深吸了口氣,接下來,全場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可以聽見。我覺得想吐,拼死命想著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艾菲.純克特走回講桌前,攤開那張紙,用清晰的聲音唸出上頭的名字。的確不是我。
是櫻草花.艾佛丁。

2
有一次,我一動也不動地躲在一棵樹上,等候遊蕩的獵物從底下經過。我等到打瞌睡,從十呎高的樹上跌落,後背著地。那下撞擊擠出了我肺中所有的空氣,我躺在地上拼命吸氣吐氣,吸氣吐氣,竭盡所能地呼吸。
那就是我現在的感覺,試著去記得怎麼呼吸,無法言語,完全被腦中來回震盪的那個名字驚呆了。有人抓緊了我的胳膊,是個來自炭坑的男孩。我想大概是我搖搖欲墜,他趕緊抓住了我。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幾千張籤條,只有一張是小櫻!她被抽中的機會微乎其微,我甚至不曾費心為她擔憂。我豈不是已經盡我所能了嗎?拿自己去抵所有的糧票,堅拒讓她這麼做。一張籤條,數千分之一。就機率而言,形勢對她非常有利。但那完全沒有用了。
我聽到在遙遠的某處,群眾不高興地喃喃低語。每當有十二歲的孩子被抽中,他們就會有這種反應,因為沒有人認為這樣公平。然後我看見她,臉上血色褪盡,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僵硬地邁開步伐,一小步一小步朝台子走去。她經過我,我看到她的襯衫後襬又跑出來了,拖垂在裙子上。是這個小細節,這沒塞好的襯衫形成的小鴨尾巴,讓我恢復了神智。
「小櫻!」我從喉嚨擠出一聲呼喊,感覺身上肌肉再度能夠活動。「小櫻!」我不需要擠過人群,因為其他孩子已經立刻讓出一條路,容我直達台前。我在她要跨上台階之前趕上她,伸出手一把將她拉到我背後。
「我自願!」我喘著氣大喊:「我自願當貢品!」
台上一陣騷亂。第十二區已經幾十年不曾有過自願者了,大家對這條遊戲規則早已生疏。規則是,一旦從籤球中抽出一個貢品的名字,看被抽中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另一個符合資格的男孩或女孩,便可以挺身而出,取代被抽中的人。在某些行政區,得標是極其光榮的事,人們渴望冒死去參賽,自願者爭逐的過程還蠻複雜的。但在第十二區,貢品差不多就是屍體的同義詞,自願者早已幾近絕跡。
「好極了!」艾菲.純克特說:「不過我相信在徵詢是否有自願者之前,還有件小事,就是介紹這次抽籤的得標者,之後如果自願者出現,我們就……」她的聲音減弱,自己也不太確定。
「那有什麼要緊?」市長說。他看著我,臉上有種痛苦的神情。他其實不認識我,但應該又有那麼點印象。我是那個帶草莓來賣的女孩,那個他女兒可能偶爾提到過的女孩。五年前,這女孩曾經跟她母親及妹妹縮抱在一起,他頒給身為長女的她一枚英勇勳章。一枚紀念她消失在礦坑中的父親的勳章。他記得這件事嗎?「那有什麼要緊?」他粗聲粗氣重複道:「讓她上前來吧。」
小櫻在我背後歇斯底里地尖叫,像個壞脾氣的小孩,用她細瘦的雙臂緊緊抱住我。「不要,凱妮絲!不要!妳不能去!」
「小櫻,放手。」我厲聲道,因為這令我難過,而我不想哭。當他們今晚在電視上重播抽籤過程,每個人都會注意到我的眼淚,我將被標示成容易剷除的目標。一個弱者。我不會讓任何人稱心如意。「放手!」
我感覺有人從我背後把她拉開。我回頭,看到蓋爾抱起小櫻,她在他懷中拳打腳踢。「妳上去吧,貓草。」他說,聲音竭力保持鎮定,然後抱著小櫻離開,朝我媽走去。我咬緊牙鐵下心,踏上台階。
「啊,太棒了!」艾菲.純克特裝腔作勢道:「這正是飢餓遊戲的精神!」她很高興她負責的行政區終於有一點劇情可看了。「妳叫什麼名字?」
我艱難地嚥了嚥口水,說:「凱妮絲.艾佛丁。」
我賭一塊錢,那是妳妹妹。我們不想讓她獨佔所有的光彩,對吧?各位,讓我們給最新產生的貢品一個熱烈的掌聲!」艾菲.純克特用激動發顫的聲音說。
第十二區的人果然靠得住,沒有一個人拍手。就連那些手握賭注,向來不關心別人死活的人,也沒有。或許,因為他們在灶窩認識了我,或認識我爸,或跟小櫻有過接觸,而沒有人不喜歡小櫻。因此,當我動也不動站在那裡時,他們用所能做到表示不贊同的最大膽方式──沉默,來取代認可的掌聲。意思是說,我們不同意。我們不能容忍。這整件事都是錯的。
然後,發生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至少,我沒料到,因為我不認為第十二區會關心我。但是,我挺身代替小櫻的那個剎那,發生了一個轉變,現在,我似乎成了大家珍愛的人。先是一個,然後另一個,接著幾乎所有的人都舉起左手,用中間三根手指輕觸他們的嘴唇,再伸出來對著我。這是我們行政區一個古老、罕用的手勢,只偶爾在喪禮上見到。它意味著感謝、欽佩,是對某個你所愛的人說再見。
現在,我真有哭出來的危險了,幸好,黑密契選擇這一刻搖搖晃晃地橫過舞台來恭喜我。「看看她!看看這丫頭!」他吼道,手臂一揮,攬住我肩膀。沒想到他在邋遢狼狽的外表下,竟是如此孔武有力。「我喜歡她!」他的呼吸充滿酒臭,而且他很久沒洗澡了。「充滿了……」有好一會兒他想不出要講的詞。「勇氣!」他得意洋洋地說:「比你們有種!」他放開我,開始朝台前走。「比你們有種!」他喊道,伸手直指一部攝影機。
他是指觀眾,還是他醉到昏頭,竟真的奚落起都城來?我永遠不會知道,因為就在他張開嘴巴要繼續往下講時,竟一個倒栽蔥跌下台,摔昏了過去。
他真是令人厭惡,不過我衷心感激。隨著每架攝影機歡天喜地地瞄準他,我剛好有足夠的時間,吐出梗在喉嚨裡那小小的一聲嗚咽,並武裝好自己。我把手背在背後,瞪向遠方。我可以看到今天早晨才跟蓋爾爬過的山丘。有那麼一刻,我渴望著某件事……一起離開行政區的想法……我們在林中自己謀生……但我知道我沒逃走是對的。因為,還有誰會自願挺身代替小櫻?
黑密契被放上擔架迅速抬走了,艾菲.純克特試著繼續讓節目進行下去。「今天真是太刺激了!」她抖著聲音說,同時試著扶正她已經整個嚴重歪到右邊的假髮。「不過更刺激的還在後頭!現在輪到選出我們的男性貢品了!」她把手放在頭上,很明顯希望假髮不要再移位了,然後邁步走到裝著男孩名字的籤球前,伸手抓起她摸到的第一張紙籤。她迅速走回講桌前,我還來不及許願蓋爾平安無事,她已經唸出名字了:「比德.梅爾拉克。」
比德.梅爾拉克!
噢,不,我在心裡說,不要是他。因為我認得這個名字,雖然我從未跟這名字的主人正面講過話。比德.梅爾拉克。
今天,機會對我真的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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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ngerGames071911-thumb-550x415-67026.jpg
        
Promotion for the highly anticipated adaptation of The Hunger Games is on fire! No, seriously, the new poster for the movie is literally on fire. This isn't your grandma's onesheet, it's a motion poster and it will set your computer screen abla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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